永夜的极光

山海

https://youtu.be/QyFi4js07K8


阴暗的天空把灰色深刻地刻印在人的灵魂中,一刻不停的提醒着你:灰色才是人生永恒的背景。

在这个瞬间,简初然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周围一切激烈的声响悄然黯淡了下来,连猛烈掀起自己发梢的狂风,都变的暧昧,就好像头顶天空中的云朵,边界模糊不清。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在做梦吗?

一定是的。

简初然这么坚定的对自己说到。

然而天空依旧阴暗,灰色的云层好像在嘲笑着她的幼稚,嘲笑着她所熟知,所以为的一切,嘲笑着她眼中那黑白分明,色彩艳丽的世界。他只是用狂风一遍一遍击打着她的耳膜,像在对她说,醒醒吧,世界本就是混沌的灰色,就像是小时候菜市场里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水坑,飘着一层无法形容的颜色的油膜,散发着无法形容也令人不愿回想的气味。

不是的。

简初然坚定地否认道。

如果不是,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没开始的人生就要结束了,你还那么的年轻。

身边的一切又好像突然苏醒过来,楼顶平台高处的狂风拍打,脚底下若隐若现的警笛声,飘忽不定的人群的喧哗,以及身边的男人神经质而又模糊的自言自语。

随着声响一起醒来的还有恐惧,那些自己曾经极力否认存在的恐惧,一寸一寸占领身体的每一处肌肉,从小腿一路往上爬,越过下体,穿过痉挛的内脏,攥住心脏,然后依旧不停留地向着大脑伸出指甲尖锐的手掌。指尖划过的肉体,留下灼烧不已的痕迹。

她觉得无法呼吸了,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的努力吸入空气。

这不是和禹明在一起的那个夏天,她还记得他们相拥在一起分享着共同的心跳,从europabrücke上纵身一跃。那一刻,整个世界的明媚向着他们扑面而来,那一刻,她无比地确定,这就是她们的未来的样子。他们会一起乘坐着明媚的阳光,飞向世界的尽头,即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双眼违背着她的意愿把距离感深深的刻在她的意识上,那把刀是如此的用力,就好像是在捅。如果自己今天没带隐形眼镜就好了,她不由自主地想,那样的话,或许可以模糊那只不过数十米的距离,甚至模糊这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吧。

简初然努力回想着那段春光明媚的时光,那时的她们还是孩子,面对面坐在午后的图书馆中,为着一次偷偷的对视而默契微笑;坐在操场的边缘,为着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他高声尖叫;并排躺在大学操场的草地上,为着一句悄声的情话而怦然心动……

禹明,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真的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快要失禁了。

然后在某一瞬间,恐惧突然消失了,就好像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她从禁锢自己的恐惧与肉身中脱出,她的视线穿透厚厚的云霾,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宇宙中心的阳光,任由他占满自己视线所及的每一寸世界。

禹明,你看到了吗?又或者,那就是你所散发出的光?不然为何这阳光,是如此的炙热?

简初然回过头去,云层也被身后的炙热铺上了一层金色。

只有一个角落。

在那个角落,一切仍旧是灰色的角落,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的眼神冷静而阴郁,好像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找不到一点美好的意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值得人去积极努力的部分。而他就是那个在无意义的世界里,唯一清醒的那个。

这是简初然永远无法理解的眼神,就像那无法理解的灰色。她努力的看向别处,试图忽视他,可那片刺眼的灰色,就是不愿消失,倔强地伫立在这美好而热烈的金色海洋中。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他从自己的视野中赶走。

因为他就站在那里。

简初然清醒过来,眼睛越挣越大。

……

"资料呢?资料怎么还没到?"

丹尼尔.博斯曼(danniel bossman)压抑住心底的焦躁低声询问。其实这完全没用必要,楼顶边缘平台处的大风会带走一切话语声,除非大声地吼,不然很难把话语清晰地传递出五米以外。

"根据医院的记录,该难民直到被送到本地医院之前都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和任何基本信息。"

副手盯着手腕上显示的信息紧张地回答道。

"不等了,开始吧。"

丹尼尔合上手里的平板,果断地说着,一边扯下身上的外挂装备,只保留了后腰西装下挂着的那把闪着银色光芒的HK P7M10。

"好女孩,轮到我们了。"

他拍了拍后腰,低声自言自语着从队友身边挤过,现身在劫持者的面前。

"我的名字是丹尼尔……丹尼尔.博斯曼。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劫持者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天台入口处的异动,他紧张地向着天台的边缘迅速移动了几步,直接站到边缘上。简初然也被拖着移动着碎步,瞬间感受到了从一边脚底下吹来的寒风……她的一只脚已经悬空在边缘之外了。尽管站立着的腿已经痉挛不已,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地把更多的重量压在那条腿上,看起来就像在往地上蹲。男人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着没有人熟悉的语言,一边使劲提起浑身发软的人质,把锐器抵着她的喉咙……从远处看去,那应该是一把手术刀。

"是阿拉伯语,我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丹尼尔尽量不动嘴唇,用近乎腹语的技巧问着耳麦另一端。

"稍等,正在分析……从唇形和收录的音频分析,应该是……你们……不明白……,你们根本不明白……我……我不想……不想这样……"

被迫的?

丹尼尔想了想,换成阿拉伯语开口把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身上隐藏的装置将他的话语声放大了一些,让对面刚好能听清。

男人镇定了一些,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片刻之后终于开口说:

"伊凡(Irfan)……我的名字是……伊凡……停步!不许靠近!后退!!后退!!不然我就跳了!!"

男人注意到丹尼尔小幅移动的脚步,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吼,并把人质向着楼顶边缘外凑去。简初然一边本能地小幅度挣扎着,一边感受着喉咙口锐器划破的口子传来阵阵刺痛,以及从那个破口处潺潺向外流动的生命……她从来没有那么寒冷过,她被冻僵了。

"好的……好的……好的……"

丹尼尔高举起双手,做出向后移动的姿势,实质上却并没有后退多少。

"我们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举动,我们只想要和你聊聊。"

为了表示无害,丹尼尔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微微下蹲。伊凡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与之前的六神无主有些微妙的区别,同时微微侧过头。他只用双眼四处地扫视着周围,却保持着自己面部朝向不变,这个姿势从远处看去有些僵硬且不自然。

"我……我不想谈!你别过来!你……你身上有武器吗?"伊凡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道。

"没有。"

丹尼尔迅速地回答道。

"你撒谎!我知道你有枪!"伊凡愤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我告诉你的是实话,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丹尼尔凝定地注视着伊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好像通过目光要把冷静地情绪传递到伊凡的心里,伊凡好似躲避着他的目光又将脑袋向外侧了侧。

有点不对劲。

"那你冷静下来,我们一会儿继续聊。我这就向后退,可以吗?"

伊凡看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放弃后退,只能犹豫着点了点头。丹尼尔慢慢退回到入口处,直到彻底消失在伊凡的视线中。

"资料到了,根据医院记录回溯,劫持者是12月18日集装箱偷渡案的幸存者,在T国登岸后,基于医疗条件不足的理由被送往我国,在本市接受救治后脱离危险,因为恢复状况良好,所以三天前被送往普通病房接受看护。"

"具体资料呢?他是一个人偷渡过来的吗?"丹尼尔一边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监视者劫持者,一边问道。

"这个还不清楚,正在对姓名与图像进行匹配分析,初步猜测,同集装箱的另外几位偷渡者可能是他的家人。"

丹尼尔皱起眉头,从屏幕上挪开了了视线。

"这些人情况如何?"

他立刻从副手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副手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等等……有点不对劲……"

镜头上的男人似乎在愤怒地自言自语,看起来更加的神经质了。片刻之后,丹尼尔终于注意到了不自然的地方。

"把镜头对准他的耳朵。"

无人机的镜头自动放大,即使是军用级别的无人机,高空的狂风仍旧让拉近景的镜头不住地小幅度颤动。

"是耳机!"副手惊叫道,难道劫持犯是受人遥控指挥的?

三方对峙吗?怪不得总把这边脸朝向我们。

"我继续了,资料检索尽快。"

丹尼尔命令道,在副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迈步而出。

午后的阳光,带着最纯粹的温暖,铺满了糕点店的一角。少女蜷着雪白的小腿窝在草绿色的沙发里,满脸惊奇地瞪着手中的半块Baklava,小嘴却不曾停止咀嚼。有些消瘦的脸颊此刻鼓起一块不停地蠕动着,不知道为什么,树君的脑海里无法遏制地浮现出一只捧着胡萝卜往嘴里塞的仓鼠。

"您的红茶。"

英俊的服务生端着盘子站在一边,盘子上面放着一只精美的双层茶壶。纯银色的壶壁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一股袅袅的热气从上层的小壶壶嘴升起,隐隐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茶香缓缓飘来。

"放在这里吧。"

耶丝拉配合地挪开桌上的糕点空出位置。微胖的中年大叔正追着自己满地疯跑的女儿想把她控制住,可惜完全没有成效,不一会儿就一脑门的热汗。

看着这热闹中带着点温馨的场景,树君有点发愣。一直到此刻,树君才终于从这两天脱轨的遭遇中回过神来,以至于眼前这片阳光中的世界恍如隔世一般。

"谢谢。"

女人礼貌的回头说了一句,深褐色皮肤的服务生笑着躬了躬身,拿着盘子离开了。端起顶层的小茶壶,女人又微笑着对着瞪着圆溜溜眼睛的女孩问道:

"你喜欢喝浓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

女孩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姐姐在问自己话,赶忙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刚要开口,却猛地想起了什么合起了嘴,伸出小手拽住一边树君的袖子拉了拉。

"我在孤儿院装哑巴,不会说话的。"

树君突然想起之前逃出医院时女孩的奇怪请求,对耶丝拉解释道:

"我妹妹说话方面……有些障碍,能听得见……可说话就有点……。"

耶丝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意识到女孩耳朵里塞的机械是一枚助听器,只是这连着贝壳吊饰的机械十分精致,以至于让人没有办法一下子想到它的功能。

"那就淡一点吧。"

耶丝拉先从上层的小壶倒了一小口红茶,又从下层的大壶里到了大半杯热水。充好的红茶在阳光下反射着剔透的深红,让人见了从心底里暖和起来,好像让门外冬日的寒风都失去了威力。

"你们看起来不太像兄妹呢。"

耶丝拉微笑着说道,皱起的眼角透出一丝黠慧。

"是……是吗?"

树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便宜哥哥不好当啊。

"其实,本来带着妹妹在来M城逛街,结果钱包忘在来时的火车上了,现在正头疼怎么回去呢。"树君一咬牙,决定一次性把问题都解决了,于是厚着脸皮期期艾艾地问道:"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们借十欧元?身上的零钱还差一点,不太够火车票……"

"能知道你们的目的地吗?"

女人问道。

"额……我和我妹妹要去k城。"

女人放下茶壶的手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真巧……"

耶丝拉抬起头笑了笑。

"看来我们还能同路一段时间。"

女人说完转头对一边的丈夫说了几句话。大叔脸上泛起有些夸张地惊讶与高兴,抱着在怀里仍不安分的女儿摇晃着走了过来。

"树,没想到你也去k市,真是太巧了,这一路我们得好好聊聊……哦……阿依莎,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坐一会儿吗?"

大叔的女儿终于成功挣脱开父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到艾玛坐着的桌边,仰起头盯着女孩只带一边的漂亮耳链目不转睛地看。少女只是一脸幸福的茫然,眯着眼回望着小女孩,鼓鼓的腮帮子却完全没有停止蠕动的意思。看这表情就知道,名叫艾玛的女孩此刻的脑子一定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我们现在……画面交给……同事……"

店面天花板角落里挂着的电视机正播报着新闻,略有些熟悉的画面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让正在招待客人的英俊小伙子把遥控器拿来,将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我现在正站在本市市医院的大门口,可以看到我身后这栋医院大楼五层失火的房间以及楼顶上身份不明的男子。这名男子挟持着一位亚裔女性站在屋顶边缘,正在挥着手中的凶器。屋顶边缘空间十分狭窄,男子站立不稳。情况危急,消防员正在搭建设备设法营救……"

透明的店面玻璃外的马路上,一阵阵走音的警笛声挟裹着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穿透了这个悠闲世界的壁垒,将片刻的温暖时光击的粉碎。电视机的画面里,楼顶的景象因为摄像镜头的晃动而变得有些模糊,而那穿着熟悉粉红色衣着的身影,无声地灼烧着树君的视线。

是她。

树君无意识地站起身,暖黄色的阳光在一瞬间失去了温度,一如将夜之前的昏暝。一瞬间,他又坠落回到那个自以为摆脱了的混乱而又冰冷的世界。电视持续播放着,可声音却渐渐随着昏暗下来的阳光一同消逝,树君不得不靠近一些,来抵抗这无声的压迫。

正要迈出脚步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打断了。

"抱歉。"

平淡的话语声,冷漠到近乎麻木的眼神藏在深灰色的兜帽之下。这是张没有任何特点的中东男人的脸,出现在这间土耳其糕点店中,却有着某种莫名的维和感。许久之后回想起来,树才想明白:那是一种异质思维在一个和平环境中所凸显出的格格不入。

男人离开了糕点店,树君甩了甩脑袋摆脱脑海中的违和感,不久前被药物和电击摧残过的身体再次开始隐隐作痛。咬了咬牙,树君压下心中的焦躁转头对耶斯拉说:

"耶斯拉女士,突然这么说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必须要走了。"

麦依希尔大叔停下想抱回女儿的手,困惑的转头望了过来。艾玛也停下蠕动的腮帮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树。

"嗯……真的是有些可惜呢。"

耶斯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对树君温柔地笑了笑,拉回正瞪着艾玛看的女儿,轻声祝福道:

"السلام عليكم"

(阿拉伯语的蛋疼格式分割……)

树君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仍然感受到了其中的善意,努力笑着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到正在使劲把点心往下咽的女孩, 又想到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便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

"你在这里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

等我。

熟悉的字眼像一只坚硬的金属球,击碎了某只摆在记忆角落的玻璃瓶。

……

爸爸妈妈没事的……

在这里等我们……

一定不要发出声音,语诗……

相信我,在这里躲着别出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着我……

……

暗黄色的记忆碎片带着沉重的割裂感瞬间袭来,女孩骤然刺痛的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水。男孩转过身,好像逃避着某种不安一般快步转身推开店门,走入那片萧瑟的阳光之中,只留给女孩一个消瘦又坚定的背影。

我不要……

我不要再等了……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再也不要,就这么等着……

女孩起身使劲抹去眼泪,对着大叔一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推开糕点店的大门,跟着树追了出去。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耶斯拉眼中闪着某种莫名的光芒,照显着心中徘徊不定的思绪。

"箱……箱子,什么箱子?"

一阵慌张的男声把耶斯拉的思绪拉回身边,转头望去,糕点店店主正举着手机紧贴在耳边,在店里四处乱瞧,望向耶斯拉她们桌时好像吓了一跳一般后退两步。

……

店面外大街上奔驰的警车车队已经开过这片十字路口却突然急刹车,逼着后面的车辆也跟着一阵纷乱的刹车,不时传来一声追尾的撞击声。十字路口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惊慌之后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年轻的路人快步奔跑者离开这片区域之后远远地围观着,老人们反应迟钝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乱景,无声又无助地张了张嘴,默默地瞪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街对面一个邋遢的男人正站在阴影里,从额头上取下一枚中间有圆孔的古董钱币。睁开眼,雷欧把钱币放回口袋,对着街对面的糕点店自言自语道:

"可别轻易地死了啊,女人。"

转头望向不久前那个穿着灰兜帽的男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的青年男子和少女离开的街口,雷欧抹了把疲惫的好像盖上一层灰尘的脸,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说里的预言成真了

漆黑的,漫长无边的夜空。

从不知名的幽暗时光中吹出的风,拂起她的发梢,带着一丝隐秘的幽香,挠着他的鼻尖,也挠着他心尖。

坐在摩天大楼的边缘,她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望着脚下好像无穷远处五光十色的世界,轻轻地张开有些干涸的双唇:

"如果我们向着那边……"她抬起有些细瘦的手臂,歪着脑袋指着那片似乎还带有着一丝温度的人世,"一刻不停,一刻不停地走……我们一起走……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里呀……"

林立的高楼楼顶,夜风突然变得暴烈,好像在无声地发出激烈地嘲笑,嘲笑着少女那异想天开的,卑微的愿望。

回过头,她抬起消瘦的手臂伸向自己,又在被握住的一瞬间,一脸的安心了的表情。

mika,你要一直,一直,一直记得我。

她笑着说,泪水从眼角流淌到嘴角。

……
……

惊醒。

梦中的钝痛仍旧停留在胸口。

这个久违的梦。

耳边传来毯子滑落到地上的摩擦声,雷欧.麦克卡蒂(Leo McCarty)扭动生锈的脖子,发出一连串嘎嘎的脆响,鼻子里充斥着干涩的血腥味。

男人揉了揉眼睛,迷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一旁坐着的中年妇人正一脸嫌弃地离开自己的椅子,挪到了对面的椅子上,顺便还瞪了他一眼。

这不奇怪,任谁看到这样一张胡子拉碴的大叔脸,都会选择离他坐的远一点。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看起来就像一个醉酒刚醒的流浪汉。

脖子和肩膀传来在冬日的寒风吹拂下产生的酸痛。东西都收拾完毕,男人看了眼火车站大门外左边的bistro,又看了一眼右边近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咖啡机,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麻烦……"

男人拖着刚睡醒的沉重脚步,迈步走向咖啡机,一面走一面还不住打着哈欠。走到机器跟前,略带浮肿的死鱼眼左右瞟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像是两欧的硬币。硬币和两欧元一样大,顺利地掉入投币口,一阵噼里啪啦的滚动声之后又从退币口滚了出来。机器的屏幕在这过程中闪烁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并吐出了咖啡杯开始注入咖啡。

捡回硬币之后,雷欧一脸无趣的靠在机器上,掏出一个打火机把玩着。然后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副褐色镜片的墨镜戴了起来。这样的打扮,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

瞎子。

这真是一种一般人难以形容的过时的土鳖气场。

"抱……抱歉打扰一下……"

不远自动售票机附近飘来了拘谨的问询声,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不合身的薄外套,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拖鞋,套着一身同样不合身的帽衫的少女。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亚洲人的相貌。由于火车站的自动大门有些故障,此时一边的大门正半开着,冬日的冷风呼呼往着大厅里灌。车站大厅里的暖气在与寒风的搏斗中节节败退,淫威下衣着单薄的少女被吹的有些受不了,悄悄地躲向青年的身后,拉起帽子盖住自己深褐色的柔软长发。

"请问能和您合买一张州票吗,我和……我和我妹妹两个人需要去K市……"

"啊,抱歉啊,我不是很顺路……"

还没把话说完,被问到的旅客就礼貌而疏远地拒绝了他,青年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头。背后的少女拽了拽青年的袖子,青年回过头,少女正担心地看着他,嚅嗫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出来的时候忘了身上一分钱没有,皮夹和随身物品都还在病房……"

青年有些尴尬地猛挠着头,对少女解释道。少女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摇了摇头。

要不就坐黑车算了……可是最近查票很严啊……

想到来时一路上每站都有乘警换班,树君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好,请你把包打开。"

身边传来严肃的近乎命令的话语。树君转过头去,印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警察,正对着一位中东人样貌的中年男子说话。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看着面前高他接近一个头的警察,显得有些紧张。

"i ……do not ……understand……"

男人断断续续地用不熟练的英语手舞足蹈地解释着。

警察见状又用英语说了一遍。男人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松了口气之后急急忙忙地打开自己的袋子。袋子里面的杂物从装满的袋子里溢了出来,掉落在车站大厅的地板上。一时间男子手忙脚乱,焦急地来回跑着捡着地上的东西。白人警察冷漠地撇了地上散落的杂物一眼,又看了看包里,留下努力收拾东西的中年大叔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开。

一只牛奶锅蹦跳着滚到了脚下。树君弯腰捡起器皿后起身走到大叔面前递了过去。微胖的大叔正满头大汗地收拾着东西,好一会儿眼角余光才瞥到身边站着个人。抬头望去,一个亚裔的小伙子正举着自己的东西递给自己。

"谢谢,谢谢……"

有些微胖大叔努力挤出笑容,接过了锅子。汗水浸过额头的皱纹划入眼角,突如其来的不适让大叔赶忙用肩膀去蹭,手无意识一松,结果怀里捧着的收拾了半天的东西再次听零咣啷撒的满地都是。

大叔看起来有些沮丧,嘴里嘟囔了两句,但转眼间又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一样,起身去两步外捡回一个滚远的罐头。女孩从一旁走来,拿着件捡来的家什递给树君,也加入了收拾乱摊子的事业中。

周围有路过的行人,有的看也不看一眼地擦身走过,有的有些意动地想过来帮忙,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制止,然后就小声争论了起来。围观的人渐渐增多,却没人正真上前搭上一把手。不远处还飘来一个喝的醉醺醺的流浪汉的骂声。

"穆斯林猪!亚洲猪!滚出这里!滚出这个……这个国家……"

流浪汉骂骂咧咧着被人拉走,男人周围却在喧闹的车站中陷入一片短暂而诡异的静默。

片刻之后,议论声再起。

虽然听不懂周围人的议论,大叔也明白地感受到周围围观的视线中夹杂着复杂的敌意。他尴尬地抬头看了眼树君,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对这两个帮助自己的年轻人被卷入如此现状感到很不好意思。

树君只是安慰地朝他笑了笑,表示没事,就又低头收拾起来,眼前的场景并没有让树君感到意外。

其实,这个国家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树君有些无奈地想着。

"الأب!"

不远处传来孩童欢快的语声。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拖着一位面容娴静的女人的手,快步向这里跑着。男人听到叫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对小孩说了句什么,就回过头赶紧把手里的最后两件家当塞进蛇皮袋。好不容易打好包后,便转身抱起小女孩高高举起。小女孩兴奋的大笑着,看的一旁那美丽的少妇也嘴角荡漾起笑意。

孩子的笑容,是这个人世间最美的宝石。

树君默默地想着,微笑着站在一边。见他们转过身来,就准备要和他们道别。

"感谢你的帮助,年轻人。"

大叔主动开口,英语还是有些磕磕绊绊,一旁的女人见状问了大叔两句,就接过话头,温柔地笑着大方说道:"我叫耶丝拉,这是我的丈夫麦依希尔。"转头笑着看了一眼丈夫,女人轻轻低了低头说道:"感谢你对我们在困境中伸出的援手。"

"你…你好。"

近看时女人出乎意料的美丽让树君有些愣神。虽然头顶包着头巾,眼角的皱纹也悄悄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立体又带着笑意的面容,清澈如山涧溪流的眼眸和那种从心底散发出的宁静气质依旧让树君感到如沐春风。

后腰猛然间一痛,树君愣愣地地转过头,发现女孩一反乖巧地常态正气鼓鼓地瞪着他。树君回过神赶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没,没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树君有些紧张地挠着后脑勺的头发,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女人又接着开口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们想请你和你的女伴喝点东西。"

"那多不好意思啊……"

咕噜噜噜噜噜……

背后传来一阵悠长的蛙叫声,少女悄悄的向男孩的背后挪了挪,表示自己不存在。

"那就麻烦你们了。"

树君双手合十低头说道。

不远处,邋遢的男人靠在吐完咖啡的咖啡机旁,眯着眼看着转身离去的的五人。五指间滚动的硬币正以一个特定的频率振动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很有感觉

倒吊人:

 宝 石 之 国

观察植物、捉捉虫。脆弱易碎的-宝石。

磷叶石 Kilory

摄影 J3

staff 狐狸道 

好美

AlphaStyLe 索尼阿尔法: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出镜 @污安-绾 

这里被誉为全球三大最美日落地之一。

当夕阳穿透云层,仿佛被音乐叩响的天堂之门。

拍摄于沙巴丹绒亚路海滩。

 新浪微博   @ Alphastyle粉红小象